
若问“四大名著”是哪几部,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西游记》《红楼梦》——大多数朋友可以脱口答出,但把“著”换成一个同音字“注”,变成“四大名注”,你是否知道呢?
\n四大名注,是指我国古代四部成就卓著、影响深远的经典注释:南朝宋裴松之的《三国志注》、南朝梁刘孝标的《世说新语注》、北魏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与唐李善的《文选注》。
\n这个组合最先被谁提出来的?是《四库全书总目》,说到刘孝标《世说新语注》时,有这样一个评价:
\n孝标所注,特为典赡,高似孙《纬略》推之。其纠正义庆之纰缪,尤为精核。所引诸书,今已佚十之九,唯赖是注以传。故与裴松之《三国志注》、郦道元《水经注》、李善《文选注》,同为考证家所引据焉。
\n《总目》提出的“典赡”“精核”与“赖是注以传”,也是四大名注共同的特点与成就:在注释中征引了大量文献,对典籍进行注释。既帮当时的读者更好地理解与把握所注经典,同时,保存的大量文献,对于传世文献有校勘价值,对于已佚文献,则有辑佚价值。说是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,真是毫不过分。
\n1、裴松之《三国志注》:助历史长出血肉
\n裴松之的《三国志注》,是“四大名注”中最为人所熟知的一部,也是史注中成就特高的一种。就如清代学者李慈铭所说:“裴松之注博采异闻而多所折衷,在诸史注中为最善,注家亦绝少此体。”(《越缦堂日记》)
\n裴松之开创了补阙式注史的体例,对后世史注乃至普遍意义上的经典注释,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,“四大名注”的其他三种,也在受影响之列。
\n补阙,就是说原著有阙待补,那么陈寿《三国志》,“阙”在哪儿呢?
\n一是失之简略,当时很多史料也在编撰当中,陈寿直到去世也未能得见。
\n二是失之隐晦,由于几乎是“当代人写当代史”,陈寿下笔时,尚有碍于形势,不得不有所曲笔的情况。
\n所以,尽管《三国志》在当时备受推崇,仍有不少缺憾。
\n陈寿去世一百多年后,南朝宋文帝命裴松之为《三国志》作注。裴氏作注的宗旨也很明确:不像大多数注家重在训诂名物、解释文字,他的重心,在于广引材料,补阙纠谬。他“鸠集传记,增广异闻”,历时数载,完成了这部开创新体例的史注,被宋文帝评为“不朽”。
\n为了给《三国志》补阙,裴松之引了多少典籍呢?
\n据统计,四部均有征引,达210家之多;其中史部引得最多,达142家,超过三分之二;史书种类,除正史、古史、杂史类典籍外,还引用了诸多杂传类、谱系类——这些书的涌现,正是世家大族政治影响力日益增强的标志。
\n此外,裴注还有一个大优点:“务在周悉”。就是说,他的注,不是割裂为一小条一小段穿插在正文之间,而是引得相当完备,往往一条注就是一篇大文章。
\n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说裴注网罗繁富、首尾完具,“故考证之家取材不竭,转相引据者,反多于陈寿本书焉”,在他征引的书里,90%以上的书目已经亡佚,幸赖他的注释得以部分保存。这真是一座用之不竭的大宝库,乃至后世的学问家们引用裴注,渐渐比引用《三国志》原文还多;也为小说《三国演义》,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。
\n举个例子,在《蜀书·赵云传》中,裴松之引《云别传》,详叙了面对曹军追击,赵云“入营,更大开门,偃旗息鼓。公军疑云有伏兵,引去。云雷鼓震天,惟以戎弩於后射公军,公军惊骇,自相蹂践”的壮举,这与小说中诸葛亮的“空城计”异曲同工;又补充了街亭之后,唯独赵云做到了“身自断后,军资什物,略无所弃,兵将无缘相失”的一段材料,把他处事周全、善于治军的一面充分彰显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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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刘孝标《世说新语注》:为名士添补风流
\n可以往深了读、也可以往浅了读的《世说新语》,是一部记载东汉后期到晋宋间名士言行的杰作,被鲁迅先生称为“一部名士底教科书”。
\n而为这部“教科书”作注的刘孝标,命运颇为坎坷:他幼逢战乱,曾被掳掠至北方为奴;家贫好学,燃发夜读,人称“书淫”。南归后,虽有满腹才学,却因性情刚直,不容于权贵,一生坎坷,沉沦下僚。晚年为《世说新语》作注,将毕生学问与不平之气,尽数倾注于笔墨之间。
\n他为《世说新语》作注,论征引典籍数量,比裴注还要多:经史别传三百余种、诸子百家著作四十余种、别集二十余种、诗赋杂文七十余种、释道之书七十余种。同样,其中保存了大量佚书,比如,光是名为《晋书》的,就有王隐、虞预、朱凤、沈约分别所撰的四种,都已散佚;至于引及的小说,现已失传的,就更多了。
\n刘孝标作注,或阐释原文的意旨,发其含蕴,或订正原文内容,纠谬补缺,对后来读者很有帮助。有人直接把他的注视同另一部《世说新语》,足与原书并行,唐代史学家刘知幾甚至不无偏激地表示:“皇家撰《晋史》,多取此书(《世说新语》),遂采康王(刘义庆)之妄言,违孝标之正说,以此书事,奚其厚颜!”著史的这帮人,采用作者的胡话,丢掉注者的正说,咋这么厚脸皮呢!
\n刘孝标的严谨,试举一个例子:“豪爽”篇有一则:
\n晋明帝欲起池台,元帝不许。帝时为太子,好养武士,一夕中作池,比晓便成,今太子西池是也。
\n晋明帝想建造池台,晋元帝不同意。明帝当时还是太子,喜欢养武士,就让他们用一个晚上修池,等到天亮就造成了。这就是现在的太子西池。——这大概是“一个晚上建成罗马”的古代中国版。
\n但刘孝标注据《丹阳记》说:
\n西池,孙登所创,《吴史》所称西苑也,明帝修复之耳。
\n就是说,没有那么多平地起楼台的奇迹,而是在以前的基础上做了修复。
\n虽然没有那么浪漫,但确实可靠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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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郦道元《水经注》:令山水激发清响
\n《水经注》的作者郦道元,字善长,北魏人,《北史》《魏书》均有传。他出身于世宦之家,少年时随父宦游山东,博览群书,并对“访渎搜渠”有着很大的兴趣。他有著述多种,今只存《水经注》一书。
\n《水经注》,顾名思义,是给《水经》作的注。
\n《水经》本来是一部专记河流水道的地理书,原作者成谜,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,原本是对《水经》的注解,但最终成书远超原著规模,成为一部独立的著作。
\n郦道元自己写的序很谦虚:正可自献径见之心,备陈舆徒之说,其所不知,盖阙如也。我的见识不一定高明,所以就不知为不知,未曾去过的地方就不记载。
\n但是,历代读者对《水经注》的评价,非常之高:
\n宋苏轼《寄周安孺茶》:“嗟我乐何深,《水经》亦屡读。”
\n清沈德潜《水经注集释订讹·原序》:“余少时读《水经注》,服其真能读万卷书,行尽天下山水路……若天地间不可无一、不容有二者。”
\n原因为何呢?对比一下前文的裴注、刘注,《水经注》的原文和注解字数比,达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:
\n《水经》的内容非常简略,有时一句只有几个字,《水经注》却用其几十倍甚或百倍的文字来记述。《水经》共一万多字,《水经注》却达三十五万字之多,内容涵盖了先秦到南北朝两千多年的历史地理信息,举凡江河湖泊、名岳峻峰、亭台楼阁、祠庙碑刻、道观精舍、方言异语、得名之由等,都有详细记载,涉及地理学、地名学等诸多学科,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典籍。
\n正因为其内容包罗万象,因而研究《水经注》与郦道元,形成了一门宏富的学问——郦学。
\n再加上,《水经注》的文字实在漂亮,为语文课本贡献了《三峡》选段:
\n自三峡七百里中,两岸连山,略无阙处。重岩叠嶂,隐天蔽日,自非停午夜分,不见曦月。至于夏水襄陵,沿溯阻绝。或王命急宣,有时朝发白帝,暮到江陵,其间千二百里,虽乘奔御风,不以疾也。春冬之时,则素湍绿潭,回清倒影,绝巘多生怪柏,悬泉瀑布,飞漱其间,清荣峻茂,良多趣味。每至晴初霜旦,林寒涧肃,常有高猿长啸,属引凄异,空谷传响,哀转久绝。故渔者歌曰:巴东三峡巫峡长,猿鸣三声泪沾裳。
\n《水经》原文仅言:“(江水)又东过巫县南,盐水从县东南流注之。”但郦道元以他的生花妙笔,一路随着江水东行,直到三峡,凭着短短二百来字,以动写静,将壮景铺展于眼前,无怪文章家张岱评价:“古来记山水手,太上郦道元,其次柳子厚,近时则袁中郎。”
\n4、李善《文选注》:为华章探明故实
\n《文选》编纂于南朝梁中叶,是对先秦至南朝梁经典诗、赋、文的总结性汇集,由昭明太子萧统主持编撰,也称《昭明文选》。它精选130位作家及若干佚名作者的各类文学作品700多篇,按文体分为38类,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,在清代以前,多作为学习文章写作的古典范本。
\n尤其在唐代,“文选学”成为一门显学,究其原因,一是唐代进士科以诗赋取士,考核文学创作能力,《文选》收录的经典范文,自然成为考生学习文采、修辞和典故的最佳范本,二是初唐时期,南朝的华丽文风与北朝的刚健文风正处于融合统一的过程中,《文选》为新文风的建立提供了可参考的学习对象,因而受到朝野上下重视。
\n既然《文选》地位尊崇,唐初李善的《文选注》,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\n李善笃学好古,但在仕途上并不顺利:他在唐高宗时进呈《文选注》,受到嘉奖,但后来被贬逐,彻底沦为布衣,此后以讲学为业。他晚年专注于讲学,学生来自天南地北,这使《文选注》得到了广泛的传播。
\n李善为《文选》作的注,好在哪里呢?
\n首先,征引广博,涉及书籍近1700种,其中同样包含大量已佚古书,借李善的引用,得以保存下来一部分。其次,注重校勘,对引文与原文的字形差异、衍脱倒乙现象多有考证。再次,态度严谨,着重注明词语来源和典故出处。
\n裴松之通过增补史料,让史书丰富可读;刘孝标一生坎坷,却成就“名士教科书”的不朽注解;郦道元将简短的水道记录,扩展为地理学百科全书;李善因科举的兴盛,成为“文选学”的奠基人。
\n名著了不起,原作者了不起,因时所需,尽己所能,让名著和名家被一代又一代人懂得、了解、靠近、喜爱的注释者,同样值得尊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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